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◇那时候觉得感情是浪费时间一种消遣,总是逃避着它;现在想拥有时,它却消失在我的周围。。。

何谓玲珑生活--以桂林为例
作者:沈东子

 
   在桂林市中心的闹市区,有一家不很起眼的小酒馆,取名叫"玲珑小碟",里面摆卖的各种小吃品种多,份量小,都用小碟盛放,随推车在食客间四处漫游,最适合取来与闲散人士聊天喝酒了。每每从门口走过,我都会注意到"玲珑"二字,因为这两个字恰好说明了桂林市民生活的特性。

   在这里,你可以下湘菜馆、川菜馆、粤菜馆,可以吃到麦当劳、肯德基、意大利比萨饼,喝到卡布基诺和俄罗斯红菜汤,可以品味韩国冷面、日本料理、越南春卷,尝到北京烤鸭、云南米线、天津狗不理包子,尽管它们的味道不一定都很地道。

   你可以看见摆卖各种时尚服装的精品小屋,什么宝姿、菲尼迪、ELLE、三SPRIT、佐丹奴、恩曼琳,应有尽有,尽管这当中鱼龙混杂,有很多品名根本称不上是精品,甚至是膺品。

   你还可以一边喝咖啡,一边议论最新的影碟和音碟,从乐坛的流行歌星布兰妮小甜甜、比约克,说到辣妹演唱组合,说到小贝太太维多丽亚,从法国女影星苏菲·玛索、比诺什,说到好莱坞明星巴里·摩尔、妮可·基德曼、安吉莉娜·朱丽,尽管这些美人远在天边,与你毫不相干。

   你可以阅读《发条橙》、《铁皮鼓》、《风雪夜归人》,尽管这些书是如此难读;如果想显示对国内文化状况的了解,你还可以议论陈寅恪、王小波、几米漫画、《61×

   57》,尽管这些书你可能只是听说,从来也没有看过。

   在这里,老百姓可能不会或者不乐意说带卷舌音的普通话,但是他们会说粤语,甚至英文,用英文与西方游客讨价还价的场面,在这里屡见不鲜。当然桂林人也不是天生就能这样与外国人泰然相处的,1972年尼克松来到这里时,也曾经有过倾城出动,夹道围观的隆重场面。

   那是30多年前的事了,如今的桂林市民见多识广,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?是绝不会随便就把一个金发碧眼的人称为外宾的。 这里离北京很远,距香港很近。

   这里的山水也是玲珑的,山没有五岳直入云霄的气势,水没有黄河翻腾东去的激情,千百年来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存在着,像钟乳石上滴落的水珠,寂寞而晶莹。古人说"江作青罗带,山如碧玉簪",最生动地概括了桂林山水的玲珑特性。这几年城市经过园林化改造后,拆掉了无数围墙,修建了无数玻璃建筑,楼台亭阁星罗棋布,显得更剔透了,站在随便哪座山上望去,都可以见到荡漾的水波和树木掩隐的红墙绿瓦。 可能是因为水多,整个城市显露出一种女性化。

   受多情湘女的地域影响,本地女子漂亮而能干,开放而狡黠,性色彩浓郁的地方话就是明证,这里就不用多说了,相信每个来过桂林的人,都会从本地女人的口中,听到一两句跟性有关的感叹语或骂人话。

   奇怪的是桂林男人的步态也很阴柔,走路又软又细,好像个个都有一手弹棉花的绝活,城里出过的几个上中央电视台的男歌星,唱歌都一副娘娘腔。不过城里的女人在享受男人洗衣做饭的快乐时,也会因为感受不到男性的宽厚和野性,心中不时会掠过阵阵失落。

   每当有朋友问我,你喜欢桂林吗?这时我会有些困惑。我喜欢桂林吗?这不是一个仅仅用喜欢或者不喜欢,就能轻易回答的问题。如果说喜欢是白色的,不喜欢是黑色的,那么在喜欢和不喜欢之间,有着广阔的灰色地带,因此,沉默,也是一种爱。

   桂林不是政治中心,可要是你在长城脚或者黄河边跟朋友聊天,北方的朋友兴许会说,桂林是广西的省会吧?别笑,桂林确实是过广西的省会,那是在1949年以前。

   桂林不是文化中心,可它的街巷留下过诸如巴金、田汉、徐悲鸿、丰子恺等文 化大师的足迹,因为它确实有过文化名城的短暂辉煌。那也是在1949年以前。

   漓江没有亚马逊河的雄浑和尼罗河的深沉,没有塞纳河和泰晤士河的文化底蕴,也没有恒河、顿河和密西西比河那么多苦难和浪漫的传说,可是它每天都承载着世界各地的游客,承受着不同文化的冲击,来华访问的外国首领,除了北京、上海、西安,最喜欢造访的中国城市,当数桂林。

   我跟许许多多老百姓一样,每日为生存奔忙于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,不知道桂林的GDP在全国排行第几,不知道市长何时换了姓名,更不知道为何这里要拆,那里要盖,或者拆了又盖,盖了又拆,比如翊武路上的那些古城墙。

   每每走在滨江路上,都会有人向我介绍象鼻山的风光如何美妙,甚至低声向我兜售美元和姑娘--孰不知我已在那座石山旁边生活了30多年,无数次从侧面、后面和背面观察过它,觉得它有时像象,而更多的时候,却像刺猬和猪。它对于我,有时是陌生的。

   可是我又总是固执地认为,我还是了解桂林的。

   我知道在漓江饭店的旧址上,有过一座典雅的小学,里面有石阶、石狮和古老的放生池,我总是把那座高大的大瀑布酒店,视为我母校的墓碑,随同那座学校一起被埋葬的,还有40年代文人聚会的戏院、茶馆和书店;我知道现今被称作桂山大酒店的那片地方,一度生长过成片的柚林,童年时我曾经骑在大孩子的肩头,泅水渡河去采摘青涩的果实,手上沾满了芬芳的柚香;我还知道杉湖南岸的树林中,哪里挂着桑椹,哪里结满乌桕……这些,还有谁知道?

   普陀山和龙隐岩的石壁上,黄庭坚的诗,米南宫的画,颜真卿的书法,依旧闪耀着古代文明的风采,先人"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"的操守,依旧在明月峰上被后人吟诵,而灵剑岩的崖壁下,也依旧居住着无家可归的异乡流浪者。

   加缪、塞林格、凯鲁亚克、杜拉斯、村上春树……任何一位怀有文学抱负的当代年轻人,对这些名字都不会感到陌生。这些名字都是由坐落在漓江和桃花江交汇处的一家本地出版社出发,第一次走进当代读者的心中的,它们给中国人带来了阅读的喜悦、思索的快乐,而在50里开外的阳朔西街,来自欧洲和美洲的高大游客,正在破旧的街道上留影,而且专找伛腰驼背的中国小老太合影。

   中心广场上的全球地图,将这个世界如此真切地展现在眼前,连肩背行囊的异国游子,都会禁不住俯首寻觅遥远的故乡,想想日内瓦的云,多伦多的雨,悉尼的阳光……可是广场上卖花的失学女童,却说不清自己的家园在哪里,只知道在附近的山里。

   许多与我交谈过的西方人,在提到Guilin(桂林)时,总是喜欢说this town, 而不说this city, 起先我也没在意,可是次数多了,不得不引起思索,去想想这两个英文词之间有些什么区别。 我对英文也没有多少研究,但总觉得town更接近市镇,介于village(村落)和city之间,而city指的是城市特性更明显的大都市,桂林作为现代城市,显然还缺少了一些什么。--顺便说一句,东西方文化当然是有差别的,西方人对中国的理解,也未必都准确。比方说吧,他们在经过分隔榕湖和杉湖的阳桥时,常常会很纳闷地问:那旧桥在哪里呢?原来他们把Yang Bridge(阳桥)听成了Young Bridge(新桥),那自然是很想知道Old Bridge(旧桥)在哪里了,所以我总是主张把桂林的阳桥译作Sun Bridge(太阳桥),这样岂不是东西方的文化口味都照顾到了吗?

   大城市的大,是哪里大?各人有各人的看法。有人看重人口,衡量的标准是看它的居民达到几位数;有人注重面积,计算的单位是多少多少平方公里,每平方公里又有多少多少人;还有人关心经济实力,看这座城市每年创造的财富有几个亿,等等。这些数据都是可以通过数学公式计算出来的,因而被广泛采用。

   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,有一个经济积累和文化积累的过程。我判断一座城市是什么样的城市,是地区大城市,省级大城市,国家大城市,还是国际大都市,有我自己的标准。我要看它有没有智慧,有没有大智慧,有多少大智慧。

   何谓城市的智慧?第一,它是否能够意识到在这座城市里,哪些人的观念在对城市文化发展起着健康作用?能够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并爱护他们;第二,它能否把其他地方的同类人士吸引过来,爱护并重用他们。

   如果一座城市具有前者的洞察力和后者的包容性,这座城市必定充满勃勃生机,时时会发生变化,给市民带来惊喜,并同时将自己的影响辐射到尽可能远的地方,让它周围的人民以追随它的风尚为荣。它的文化辐射面越宽广,它在城市中的地位就越高。

   说了这么多,那么桂林除了玲珑的山水,还拥有其他什么呢? 城市跟人一样,也是有记忆的。记得前几年有家广西出版社出版了一套800年广西俊杰人物传记,把一批太平天国首领算在内,也不足30人(也许还会继续出下去),而其中跟桂林有关的,更是寥寥无几,举出了一个马君武,一个梁漱溟,勉强举出一个石涛(有说是江西人),这是纵向的观察。

   从横向看,桂林近十年的发展不能说不快,高楼立了很多,城市的花园化改造也初具规模,到处都是玲珑剔透的景致,但城市的人文特性尚未能同时营造出来。桂林的人文特性一直处于胚胎状态,距离真正的国际性城市还很遥远,只能算是国际村落(阳朔就被戏称为地球村),看不出若干年后,它会出落成什么模样,是东方日内瓦?南方波士顿?中国的拉斯维加斯?21世纪的庞贝?或者就是它自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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