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昕坐在我面前,稍稍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有时带点迟疑,有时又若有所思,认真地回答着我的提问。疏朗眉眼处,潜藏着一丝拘谨和安静。
谁想做“啤酒妹”?
阿昕是1999年来广州的,寄住在初中好朋友租的狭小的房子里。在经济永远都发展不起来的老家待业了一年,怀里揣着一张中专毕业证,阿昕知道自己的机会很渺茫,但是还是想碰碰运气。或许,能够先当一个小文员,然后慢慢学更多的东西,考大专,考本科,积累自己的资本?然而这样的理想还是太天真了。每天翻各种各样的报纸,托人介绍,到职业介绍所……似乎都只能一点点地吞噬自己硬撑起来的信心。
“每天职介所外面都会蹲着站着很多人,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屏幕显示,皱着眉头,各怀心事。那个时侯,我觉得全世界都愁云惨雾,整个人的心情都是灰蒙蒙的,仿佛落满永远也擦不去的灰尘。”
后来,朋友告诉阿昕,他们酒吧要聘请啤酒小姐,阿昕身高一米六五,样子也还说得过去,问她要不要这份工作。“我当时有点犹豫,我的个性比较内向,脸皮又薄,而且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工作。但是我已经和朋友在一张小床上挤了大半个月,带来的钱也……”
最终去面试了,老板点过头之后很简短地交代了阿昕的工作:工作时间是每天晚上6点到12点,底薪600元,每天晚上必须推销出3件啤酒,提成另计。工作服是衬衣短裙,必须化妆。
啤酒妹的第一天——
“上班的第一天,我紧张得不得了,笨拙地描上口红,打了点粉底,尤其让我浑身不自在的是从没穿过那么短小的裙子,给人的感觉有点那个……”看见两位先生坐了下来,躲在酒吧的一角的阿昕鼓起勇气,走上前去:“请问两位,要不要试试我们的啤酒?”“拼命挤出来的笑容一定很难看,脸上也火辣辣地难受。幸亏酒吧里的灯光比较幽暗,我就继续给他们介绍啤酒的好处……”
慢慢地,从小就不善交际的阿昕也自如多了。虽然她不会像其他胆大泼辣的啤酒妹一样伶牙利齿,功于应付,但是她带着一股学生气的温和有礼也帮了她不少忙。
一个月下来,阿昕不但完成了任务,还小有提成,一共赚了800块钱。
“拿到工资的时候,我马上给家里挂了电话。他们也很高兴,说阿妹现在真能自力更生了。但是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是在干啤酒推销。孤身一人在广州,天天晚上在酒吧做啤酒妹,你说他们会产生多少联想?”阿昕苦笑了一下。
受侮辱就哭——
在酒吧里推销啤酒,总少不了被人拿来开几句荤笑话。一些无聊浅薄的人似乎难得找到表演的机会,总是不失时机地撩拨你几句,轻浮又粗俗。阿昕不会应付,总是装作听不见,难道能跟他们吵,或者掉头而去?——这样的人太多了,除非你不再想干下去。
阿昕僵硬地微笑着,心里却恶心得要紧,不仅因为他们,也因为自己。
“一起工作的女孩子,表面上和客人有说有笑,背地里就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,不过,也有个女孩因此跟了一个有妇之夫——她现在没干了,当了别人的小蜜,但是谁也不知道她究竟会不会幸福。”
有一回,酒吧里坐着一群人,非常热闹。阿昕见是个好时机,忙过去推销啤酒。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明显有点醉意了,他大声嚷着:“啊,要给靓女面子,这么靓的小姐……好,来一打,我们要一打!”阿昕非常高兴,道谢之后转身要去取酒,不料那个男人竟然把她的手一扯,又顺带在她的大腿上抓了一把。那时阿昕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成了冰,人就凝固在那里,居然不知道要干些什么。
在一阵暧昧的哄笑声中,一个女人霍地站起来,拿起个瓶子往男人的怀里一砸,气冲冲地往外就走。走之前,她竟然往阿昕的脸上唾了一口:“呸,不要脸!”
良久,阿昕才抹着脸,呆呆地朝里间走去。
朋友紧跟着进来,握住她的手:“算了,别理那个三八!”阿昕的泪水这才奔涌而出,哗哗地在化了妆的脸上冲出一道道小沟。朋友用手去掩,怎么也掩不住,咸咸的涕泪,和着口红脂粉,把这么久以来的所有孤单,郁闷,茫然,无助,还有脸上热辣辣的屈辱,倾泻个痛痛快快。
回到出租屋,躺在床上,面对着斑驳黯淡的墙壁,才刚停下来的泪水又滚滚跌扑而下,阿昕把脸狠狠地埋进了枕头,很快,便一片湿冷。“那时候觉得自己好象被别人丢在一个角落,心里委屈、悲伤到了极点,真的真的很绝望,很害怕……”
朋友听到她压抑的抽噎声,走过来,安慰她,几乎到天亮。
“朋友,是我唯一的安慰,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感激她。”
§ 爱情止于理智——
“爱情?——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。”
那天下着雨,酒吧里很冷清。一帮年轻人,似乎在为谁庆祝着生日。阿昕过去推销,一个男孩故意刁难她:“小姐,如果你能一口气把这杯啤酒喝完,我们就买你的啤酒。”生意太冷清了,阿昕几乎完成不了任务,只好硬着头皮,假装豪爽地接过来,咕噜咕噜就喝了个见底。
阿昕以前不喝啤酒,这次竟然没有一点醉意,令她自己也感到很奇怪。
从这一次之后,阿昕居然有点爱上那种金黄的液体了。
这一次之后,一双带点好奇,带点温暖的眼睛也开始在她周围飘忽,是那群年轻人中的一个。
到后来,下班的时候他甚至默默地跟在阿昕后面,送她回家。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,又是从哪里来的,但在这样的注视下,我确实感觉到了激动和温暖,感觉到了安全。生活好像也有了点生气——然而,我能接受他吗?”
阿昕说,在这个大城市里,从小就多愁善感的自己常常会感觉到生活没有重心。没有什么朋友,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,连那些原来灿烂、浪漫的白日梦也日益现实——就像肥皂泡毫无抵抗力地面对一个闪亮的针尖一样,更何况是一场无根无由的爱情?——无论得失,都不过是一场负担而已。
后来那个人没有再来,似乎是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吧,他给阿昕送去了一个可爱的史努比小狗。
阿昕说:“这是最好的,不是吗?事实上我不需要爱情,我想得到的东西也许要更简单一些,一点安慰,一点理解,一会儿的倾诉。一只软绵绵的玩具小狗也许就够了。”
阿昕笑笑,说起这段若有若无的温情,若有所失。
生活要是象杯酒——
阿昕除了晚上推销啤酒,白天有时候还会去派派传单。
站在车水马龙、烟尘滚滚的街头,脚步匆匆的人一个个从身边走过。递出去的传单多数人不接,有的人接了就往地上一扔。阿昕耐心地把它们一张张捡起来,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。
“开始的时候觉得腿很酸很痛,奇怪的是现在居然不觉得累了。可能麻木了吧。”
周围都是漠然无表情的面孔,所有的人所有的车辆都那么的赶忙那么的拥挤。繁忙而混乱,而阿昕常常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在哪里?
她是个努力的女孩,想多念点书,想再找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。但是除了房租吃喝,还要寄钱回家,总是紧巴巴的。不断地在电话里向家里人描述自己愉快的工作,妈妈在那边唠叨着,老爸的肺出了点问题,要考高中的弟弟还是不太争气……
阿昕说,她想过的生活其实很简单。就像一杯啤酒,边上浮动着的晶莹泡沫是自己的梦想,含在嘴里味道略苦然而却清澈、醇厚。
不过,现在的日子还是一杯白开水,一边污染一边改造的水质永远带着混沌——一种似乎永远弄不清也永远摆脱不了的混沌。(河妖兽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