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◇那时候觉得感情是浪费时间一种消遣，总是逃避着它；现在想拥有时，它却消失在我的周围。。。

何谓移民生活--以深圳为例
作者：朱碧

　　 ［背景资料］

　　 深圳是一个移民的城市。自它成立之日，即有全国各地大量外来人口涌入，凭着政策及地域等方方面面的优势，更凭着自身的辛勤与智慧，使之从不为人知的小小渔村，变成今日繁荣富强的经济特区。可以说，是移民创造了这城市，并推动了它的持续发展。

　　 目前深圳市已有人口700余万，除已成"户籍人口"的120余万之外，余部则为"暂住人口"，在这个旧的计划经济模式业已打破、新的市场经济体制和社会保障体制尚未完全建立的城市里打拼、奋斗，其中又以年轻型、知识型移民为主流。与早期的流水线上的"打工仔"、"打工妹"不同，单纯的物质激励安抚不了他们那驿动的心，他们不是想在深圳赚几万块钱就荣归故里、盖房结婚，他们的人生理想也绝不是走下流水线、进入写字楼做个文员或主管，他们最担心的是事业没有机会，情感没有归依，永远"生活在别处"。--深圳因特虎网站提供

　　 第一课：证件

　　 一年前一个天气炎热的下午，我自愿来到这座暧昧的城市。南方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里的一切都容易腐烂：毛巾、内衣、品德、个性、领导干部、书、家庭、银行职员、生殖器、友谊、爱情；在这里你可以遇到各式各样的爱情：一次带安全套的性交、二千块人民币、寂寞难耐时煲的电话粥、香格里拉一夜倾情……还算丰富吧，如果你想选的话。

　　 这一段文字出自深圳某女作家的某作品，她笔下的移民生活如此颓废而生猛，在读者之中引发强烈反响，有共鸣，也有批评，听说后来被深圳有关部门点了名--他们有足够的凭证、指标与数据证明：深圳，是一片改革开放的热土，一个充满活力、可以敞开怀抱迎接你的、梦想可成真的"美丽新世界"。

　　 她与他们，竟是有着如此的分歧与裂痕。

　　 如何选择与判断，惟可依靠的，是个人真实的体验--显然这真实也有局限，但至少，追求真实的态度是必须的。

　　 让我也描绘一下我初来深圳时的情形吧：

　　 6年前的一个天气微凉的夜晚，我自愿来到这座暧昧的城市，我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遭遇打劫。提前开出的边防证已经过期，我滞留于广深高速公路旁的同乐检查站，前不着村，后不着店。我往回走了一段，试图寻找缺口，一个女人忽然从暗处闪出来，问我是不是要过关。我说是，她让我继续朝前走。走着走着，就有几个男人跟上来，让我给他们一点吃饭的钱。

　　 回想当时的情景，颇像电影里的一个场面：黑夜，一个女孩和几个男人。一辆又一辆的车从旁边的高速路上驶过，雪亮的车灯一次又一次照亮她的处境。没有人停车--谁又敢停车呢？女孩急中生智说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，两眼欲泪磨磨唧唧从背包里掏出钱包（其实是在暗中把里面的大部分钞票转移），里面有她"最后的一点钱"……非常侥幸！他们放过了她。

　　 这个开始，带给我移民生活的最重要的一课：证件。没有证件你进不了深圳，进了深圳你更需要证件--这是真的，我是进了深圳之后才知道世界上还有如许名目繁多的证件，如我手上这张"环球证件制作公司"的卡片：各地防伪身份证、边防证、健康证、未婚证、结婚证、离婚证、结扎证、计划生育证--找工作需要证件，办事需要证件，甚至你晚上窝在家里睡大觉，也要有证件，以备突来的查验--这样的时候不多，但，只一次，夜半敲门呼喝也足令你心惊肉跳，久难忘怀。"暂住证"，想想这名称，一年三百块的收费也非小数--这是从前，几经争议与波折，目前已经取消；费用可以取消，"暂住"依然存在，兼同时不时冒出来的"大力加强流动人口管理"、"管好流动人口、促进经济发展"、"各地代表称赞深圳市流动人口管得好"等等新闻报道、宣传条幅一起，提醒着你，没有归属，也不稳定，不像是一个人，而是一个一个的证件的组成。

　　 我和你，男和女

　　 也许我应该描绘一幅具有"宏观"与"普遍意义"的深圳移民生活的图画--比如宝安北路，这是通往人才大市场的路，求职者无一例外地夹着文件袋，内装文凭简历的各类复印件，女的打着伞，不打伞的是刚到深圳的，不知道这里的烈日很快就会把人晒得变了色变了形；比如图书馆，它紧邻荔枝公园，绿树环抱，碧波荡漾，应是幽雅清净之地，却也总挤满了人，培训机构大派广告传单，如饥似渴的热爱读书与学习的深圳人--也是没有办法吧，"大学生多似狗、研究生满街走"，多么可怕！再比如"城中村"，泥岗村下沙村黄贝岭村，原居民像种庄稼一样种下密密麻麻的丛丛楼屋，没有规划，也谈不上管理和绿化，胜在便宜，业务员，保安员，公司职员，同居的男女朋友，香港人所置"二奶"，各类人等杂居于此，相关配套的是卫生可疑的饮食店、杂货店、发廊及小诊所--门口写着大大的"测试早孕"或"无痛人流"的字样；再比如超市，前几年深圳百货商场不景气，"金轮"，"千百意"，是我去过的，现在早已倒闭，超市却一直很旺，沃尔玛把它在中国的第一家分店即设在这里，一辆辆的手推车里，蔬果鱼肉，熟卤制品，速冻饺子，罐装饮料，洗面乳沐浴液，卷筒纸卫生巾，真不知要多少生机勃勃的人持续不断才可以消耗掉这些东西？再比如飞亚达大厦，因一度彩票头奖频出而被传为"风水"宝地，人龙排成N型直至M型；再比如证券交易部，到处都是证券交易部，"不炒股不是深圳人"，显示屏上的涨落关系着他们的悲喜甚或命运；再比如巴登街，南国影院，鬼魅般游移的女郎，夜色掩护之下你仍可发现她们并不都是漂亮的，化妆粗糙，衣着艳俗，谈话中有乡下口音，如果不是这样，她们可以去更高档的地方；再比如"深圳一夜情"的聊天室，"35丰韵富姐诚征"以及"月薪三万招聘公关"的小广告……

　　 然而，仅有这些描述的罗列还不能代表深圳，我还想提供一些感情，男人与女人--就像一本书，一部戏，有这些东西才比较完整；"人类直接、自然、必须的关系即是男人与女人的关系"，并非有人所说，狭小，私已，只有女性才会那么关心在意。作为移民城市的深圳，男女关系是有着它的鲜明特色的。生存压力，焦虑寂寞，不安全感；流动性大，自由度高，环境宽松，这一切，导致了感情的旺盛需求及广泛滋生，同时，也注定了这感情的脆弱本质。有人说深圳没有爱情，我说，不是没有，但，真的，太难了。

　　 相爱难，互不知来处及底细，不敢轻付信任。相守难，不论诸多现实挑战，户口在外地，办手续就麻烦。生孩子更是远而又远。……

　　 理想的稳定的感情难寻，这城市自会提供相应的替代品：同居，一夜（或N夜）情，其中同居关系普遍，甚至，当某人承认自己有男（女）朋友，就等于承认已在同居中。孤男寡女，彼此依靠关照，不可谓不真，没有感情，只感情这东西最说不准，同居不受法律保护，一旦破裂，伤害巨大，尤其对女性。此类故事充斥每日晚报情感专版及电台夜谈热线，如：女孩与男友同居几年，最后被从两人合买的房中赶出去，网上谈论此事，我恨不过，说：谁叫她愿意？同居--这是什么，老婆不是老婆，情人不是情人，又不是鸡。网友回复：但是，在深圳这样的环境，女孩子要做到"洁身自好"、"守身如玉"几乎不可能，单身离家在外奋斗，那么大压力，又那么年轻……

　　 如果说这段话令我心酸，接下来这段由《南方都市报》所做的专题采访则令我心惊。--女友怀孕，你会不会负责任？答：成年人，你情我愿，谁对她负责？答：我会付费用，但因此要求结婚，没门！答：我又不能肯定孩子是不是我的，她自己该在事前想到避孕。答：我巴不得她怀孕！那会儿她那么快活，怎么不想想"后事"？我不会付任何费用。答：她能和我这样也能和别人这样，谁知她不是敲诈？

　　 ……不知该说什么。或者还是因为深圳，因为仓促也因为无聊，欲望太多而约束太少，才会孕育如此之多轻率无情的男人。

　　 如果可以再找原因，大概是深圳的女人太多了，这也是深圳移民人口的一个特点，女性数量大大高于男性--尽管缺乏准确统计--新一期人口普查只公布户籍人口男女比例，暂住人口也只限于劳动部门登记者--曾有"1比7"的说法，这比例相当惊人，据人口学家研究，当社会男女比例高于1比1.5之时，即会出现一些非常态现象，引发女性的强烈现实感--的确，看过繁华、经过独力奋斗的深圳女人都很现实，有的现实到势利冷酷地步，转而成为深圳男人心中的不平与伤痛--到这一步，已很难说，男与女，谁是谁非，谁比较好过了。

　　 家园与灵魂？

　　 不止一次，听身边的人讲到这样的事：某人借钱，不还，人也不见了。才发现在这个流动的城市，人和人这样不堪信任，住址不固定，单位不固定，惟一关联，只一根看不见的电话线，说断就断，不像内地，一个人不是一个人，还有亲友，熟人，亲友的亲友，熟人的熟人，还有同学，同学的同学……藤藤蔓蔓牵牵缠缠，总可以摸过去，大家都知道，所以做人检点。

　　 如果说我这些见闻感受太过私人，难免片面，以下一项由深圳市委主办的《深圳商报》所展开的，关于深圳人文精神的调查应能说明深圳移民社会所存在的诸多问题：

　　 ……超过半数的人提到，深圳人过于注重金钱，急功近利，忽视了精神追求和心理满足，忽视了对人的生存状态的关注……不少人判断一个人是否成功，往往单纯看他是否有车、有房、有官职、有地位，而忽视了对他的精神境界、道德品行的考量；

　　 ……谋求经济快速发展的早期阶段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容易简单化成契约关系，被调查的市民普遍表示，不少公司与员工之间的关系就是"你干活我付酬"的契约关系，员工间的关系也比较冷漠，据深圳大学王晓华老师曾做的专项调查，3000份问卷中，有1/3的人表示：深圳不是他的家，在非户籍人口中，持这种观点的人所占比例高达60%；

　　 ……诚信危机是深圳存在的问题之一，从调查中可以看出，深圳的诚信问题不仅停留在商业层面，更重要的是已经渗透到人际交往中，阻碍了健康人际关系的形成。……

　　 这篇文字，放在一版，足见问题严重，不容回避。

　　 我还想讲一件事。几年前深圳出过一部长篇报告文学：《没有灵魂的家园》，政府官员伙同情人贪污受赂--准确地说，是她拉他下水，他往国外躲避，因惦记她，又折回，被捕，被判死刑，她死缓，自杀未遂。此事及此书在深圳一度家喻户晓，纵观大家的态度，竟是同情，只因性别不同，稍有区别：男人们觉得他太傻，太执着；女人们--有的女人，明明白白地说：我羡慕她，一生能遇到这么有本事重情义的男人，死而无憾。我记得我当时的态度，非常明确，他身居要职，拿的是纳税人的钱，其所聚敛，有你我的血汗；所谓爱情，不过是权力与女色勾搭成奸--然而，前些天，我再看此书，我发现我的想法已然变化：即使是权力与女色勾搭成奸，选择匹配的可能也是很多的。我不知道我的想法为什么会变化，我来到深圳，经过了生活的压力，还有的背信弃义、冷漠无情；也许，我对人性，对人生，有了更实际更"宽容"的认识，但是我知道，我清楚地知道，这变化，绝不是进步。

　　 原来，和大家一样，我也在被这个城市改变，移民生活的种种负面因素，已在损害我们心灵的正直、诚实与纯洁。我们也可能变成受制于寂寞与欲望不得脱身的人，没有家园的灵魂……没有家园，甚至，也没有灵魂。

　　 后记：我爱它

　　 写这篇文章在春天。以前，我以为，深圳这亚热带气候的城市是没有春天的，然而当我看到窗外的树--不是发芽，而是落叶，在一片绿色之中飞舞，这奇异的美丽景象，我知道，这是春天。每个地方都有春天，深圳也不例外，但，深圳的华丽丰盛却不是每个地方都有的，它的高楼大厦，车水马龙，绿树鲜花，也许我应该欢喜和赞美，而不是说它的"坏话"。我想我心里是欢喜和赞美的，像生活在这里的许多人一样，离开它我觉得不适应，然而，当我想到这背后的代价--虽然那不总是血汗甚至眼泪，我不能毫无负担地欢喜和赞美，我想这是因为我爱它。我爱它。

　　 不久前在天涯网站，一位曾居深圳现已离开的网友给我留言："深圳是我最喜欢的城市，当我在的时候，我并没发现她的魅力所在；但当我离开，我才知道对她的爱有多深。在那里，生命是在燃烧，那光和亮看得见感觉得到--即使这燃烧采用方式是堕落与沉沦。"……我想我理解她的感受，如果有一天我离开深圳，我也一定会想念它，那想念就像高高地王大厦深夜顶楼的灯光，一遍一遍，扫过那深不可测的海底般的城市，寂寞与繁华，一切的一切……我想念它，刻骨铭心，像想念青春，梦想与爱人，每一个在深圳生活过的人都一样，我相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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